作者:夏雨萌
鲅鱼圈区人民检察院

朱光潜在《艺术杂谈》中指出,“诗与散文,就其为文学而言,表现对于事理所生的情趣。”作为散文大家的梁实秋,深得其玄机,他不但说:“一个人的文章就是他的个性”,并在其散文中顽强地表现着他的个性,渲染着他人格的浓厚色彩,将一个赤裸裸的真实自我展现在读者面前。温柔敦厚,旷达潇洒,练达中正。
大道无所不在
梁实秋自己嘴上常常挂着阿诺德的名言:“文学是沉静地观察人生, 并观察人生的全体”。《雅舍小品》正是这种极具知识性与思辨性的精神的写照。梁实秋的“大道”来自生活最真实的样貌,最常见的细节。男人、女人、孩子、讲价、过年、衣裳……在他的笔下生衍出道德的理性精神与自由超脱的时代艺术特点。在《养成好习惯》和《旁若无人》中,作者多次提出“不可放纵自己”,在公共场合没有必要大声喧哗,“争先恐后地去乱挤”,可见对文明礼仪的肯定。但梁实秋所推崇的礼仪绝不同于中华传统的封建礼仪,在他眼中一些中国传统的“礼”失去了度的平衡,失衡的生存状态即使有理性的支撑,也失去了自由与真实性。像是《送礼》《敬酒》等都让作者汗涔涔而感到“劳筋骨”。对待血浓于水的亲情,梁实秋更是能够退出局外去看待世俗人际,颇有道家逍遥之风。从《教育你的父母》的帮助父母适应现代生活到《孩子》中对“树大自直”的否定,从《谈话的艺术》中的“话到口边留半句”到《骂人的艺术》中“俗话少用”,从对社群人伦的理性批判到对习俗戏谑的自由适度。梁实秋的生活中既有儒家乐生生存方式的德性,又有道家超功利生命实践理论的诗化。
味至浓时即家乡
来到梁实秋的雅舍,不得不谈谈“吃”的艺术。梁实秋谈吃,谈刀工技艺,谈色香,谈火候,谈传闻,谈沿革,娓娓道来。他曾无不艳羡地说自己最羡慕长颈鹿,有那么长的一段脖颈,香香的食物通过长长的颈子咽下去时“一定很舒服”。写社会人生百态写得异彩沛然的梁实秋,转写“和羹调鼎”“厨下百味”“柴米油盐酱醋茶”同样意兴遄飞。梁实秋的食趣广泛,菜品大多为百姓餐桌上常见的家常菜,如豆汁儿饺子炸丸子煎馄饨豆腐烧羊肉等,对寻常食客侃侃而谈的燕窝鲍鱼之类并不感兴趣。写起来自然流畅,言近旨远,词浅意深,在平淡中见浓郁,于叙事中现真情,一种恬淡闲适的百姓情怀跃然纸上。在《核桃酪》中非常细致地给读者描绘了全家在一起做核桃酪一起吃核桃酪的情景。那一碗香气扑鼻的核桃酪,融入了浓浓的亲情,以至于“喝到嘴里粘糊糊的甜滋滋的,真舍不得一下子咽到喉咙里去”。情暖无寒食,梁实秋曾说:“偶因怀乡,谈美味乃寄兴”,叶落欲归根之情跃然纸上。
未能忘情于诗酒
雅舍是间“陋室”,冬不能蔽风,风来则洞若凉亭,夏难抵骤雨,雨来则渗如滴漏,黄昏“聚蚊成雷”,“入夜则鼠子瞰灯”,“邻人轰饮作乐,伊唔诗章,隅隅细语,以及鼾声声,喷嚏声,吮汤声,撕纸声,脱皮鞋声,均随时由门窗户壁的隙处荡漾而来,破我岑寂”。但周遭的竹林、水池、荒莽的土地、青翠的远山,却让作者感到恬然、亲切、安谧。每当清风朗月,荫影婆姿或细雨蒙蒙之际,独然一人倚窗凭眺,陶醉又充实。作者用这种悟得的情趣反观客观物象——“陋室”,它虽不及大厦华屋的富丽高贵,而因主人的情操,成了蓬荜生辉,馨香四溢的雅舍,颇有刘禹锡的怡然自得之意。即使身处战乱纷扰,梁实秋仍怀有一份名士风流与快乐,不是不经世事的单纯少年的快乐,不是衣食无忧的豪富大官的快乐,也不是封闭自我的高隐之士的快乐,而是在亲历兵乱之灾、看遍世事变幻、饱尝人生五味之后的有苦难作底色的快乐。正如他在《沉默》一文中所说:“有道之士,对于尘劳烦恼早已不放在心上,自然更能欣赏沉默的境界。这种沉默,不是话到嘴边再咽下去,是根本没话可说,所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众皆寂然,惟迦叶破颜微笑,这会心微笑胜似千言万语。”
读梁实秋的散文,往往能给内心带来真正的平静。看他随性拾起一个话题,旁征博引,纵横生发,又常常运用滑笔,联想活跃。在寻常中洞察人生百态,在艰难中闪烁谐趣幽默。但他却又常常在某个不经意的拐角,停顿下来,像个在老巷口摇扇的老者,让你循着他的心迹,在淡淡的沉思中品苦品乐品人生。